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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困下的青少年

发稿时间:2026-08-18 10:26:00 来源: 法治日报·法治周末

  近期,央视、《半月谈》等媒体曝光了多起典型案例:13岁女孩沉迷乙女游戏(以女性玩家为受众,玩家代入女主,与多名男性角色发展恋爱剧情的互动叙事游戏)氪金近三万元;6岁孩童借助手机一键登录功能充值1.4万余元;河南南阳一名18岁少年长期沉溺网游,吞服过量退烧药险酿悲剧。

  暑假,卸下课业压力的青少年拥有大量可自由支配的闲暇时间,网络游戏、AI虚拟陪伴成为不少孩子排解压力、消磨时光的重要载体。尽管我国已经建立起较为完备的防沉迷制度体系,但现实中,未成年人沉迷网游、大额氪金、想方设法绕过防沉迷体系的案例仍频频出现。屏幕里即时、完美的情感慰藉,正变成困住无数青少年的“无形牢笼”。

  网游背后的软性心理操控 

  央视《法治在线》2026年7月报道的发生在浙江宁波的个案,暴露出乙女游戏面向低龄群体潜藏的风险。一名13岁的初中生被短视频广告引流至标注18岁以上限制的乙女恋爱手游,她借用母亲身份证注册绕过年龄限制,短短3个月充值七千余元。账号被家长管控后,该学生网购实名成品账号继续游玩,叠加周边消费,总花费接近三万元。为了绕开家长的管理,孩子私自购置手机,常常熬夜至凌晨一两点,学业成绩断崖式下滑,而游戏内部分暧昧擦边画面,对正处于情感认知建立阶段的未成年人形成不良引导。

  山东大学计算心理学研究院院长、博士生导师姜斌祥教授,长期深耕游戏心理与青少年行为研究。他介绍,乙女游戏依靠虚拟恋爱互动吸引受众,对青春期少男少女天然具备吸引力。13岁前后青少年自我意识快速觉醒,常常面临学业压力、亲子隔阂、同伴矛盾,现实中的情感诉求得不到充分回应。乙女游戏塑造完美的虚拟角色,持续输出正向情绪反馈,填补青少年内心的情感缺口。产品利用间歇强化、操作性条件反射,通过阶梯奖励、限时卡池制造稀缺焦虑,诱发冲动消费,最终形成时间、金钱双重成瘾闭环。

  姜斌祥进一步指出,青少年大脑前额叶尚未发育完全,自控能力与现实辨别力不足,容易混淆虚拟剧情和现实生活,将游戏NPC视作真实情感寄托,借此逃避现实社交压力。和暴力血腥这类显性违规内容不同,乙女游戏的商业化情感诱导属于软性心理操控,不触碰明确违法红线,依靠剧情放大情感依赖拉动充值。这类内容对成年人而言属于正常娱乐,但低龄群体长期沉浸其中,会扭曲婚恋情感认知,造成现实社交能力退化。

  姜斌祥表示,调研显示,重度沉迷此类游戏的低龄玩家,68%出现共情、矛盾处理能力退化,12岁至15岁群体问题尤为突出,容易养成逃避冲突、要求他人无条件迁就的思维模式,自我保护认知出现缺陷,对长期社会交往造成负面影响。

  中国电力企业联合会大数据与人工智能分会业务与项目部主任、国家工业信息安全发展研究中心计世资讯百人专家团专家李子雯表示,算法会进一步放大上述风险,当前数字环境存在四重内在矛盾:即信息茧房压缩认知拓展空间、情绪共鸣替代理性判断、圈层认同消解社会共识、即时反馈弱化延迟满足能力。

  北京师范大学发展心理研究院一份调研显示,82%的青少年认同“当下快乐至上”,对传统教育倡导的长远规划价值观认同度下降41%。部分青少年把虚拟世界的即时快感,当作生活追求,68%认为“人生最重要的是开心”,39%承认会为获取趣味体验选择撒谎。李子雯表示,现实中,当课堂学习无法提供即时娱乐刺激时,超七成学生会选择偷玩手机。不止网络游戏,还包括AI虚拟聊天软件等。曾有新闻报道,一名10岁女孩沉溺AI虚拟人物对话,接收诱导信息后,出现自残行为。虚拟情感代偿一旦失控,就会转化为现实的伤害。

  “世界卫生组织已经将游戏障碍纳入ICD11成瘾性精神障碍,并非简单定性为孩子贪玩不听话。”姜斌祥表示,游戏成瘾带来多重生理心理损伤。生理层面,高强度多巴胺持续刺激会抑制前额叶皮层发育,降低大脑灰质密度,削弱神经连接,造成冲动控制、执行功能缺损,这类损伤很难依靠后天干预完全修复。长期熬夜打游戏抑制褪黑素分泌,深度睡眠被压缩,带来视力、脊柱损伤,干扰内分泌与骨骼发育,青春期睡眠紊乱造成的认知损害,甚至会延续到成年。

  家长管控带来的亲子矛盾、大额充值产生的自责心理,还会进一步加重心理负担。同时,姜斌祥还指出,游戏中“付费换取情感反馈”的逻辑,会扭曲未成年人金钱观念,埋下成年后冲动透支、非理性信贷消费的隐患。未成年人游戏沉迷,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家庭教育私事,而是亟待全社会正视的公共健康议题。

  家庭教育的两极困局 

  《第5次全国未成年人互联网使用情况调查报告》显示,39.1%的家长允许孩子直接使用自己的账号玩网络游戏。其中,部分家长对数字产品风险无辨别力,让AI、游戏替换家长对孩子的陪伴,忽略面对面的亲子交流。在务工、单亲家庭中,父母忙于生计,现实情感又供给不足,孩子更容易转向网络寻求情绪慰藉。

  相关报告显示,85.9%的未成年人、91.6%的家长知晓青少年模式,但主动开启该模式的未成年人仅两成左右。姜斌祥表示,家庭教育普遍陷入两大误区:

  其一,认知误区,误以为开启青少年模式,平台就可以完全实现监护工作。青少年模式和防沉迷措施,只是底线辅助护栏。家长把监护责任交给防沉迷等技术系统,是教育甩锅。防沉迷只能约束账号注册身份,无法规避账号冒用问题,更难以干预深层次的情感心理沉迷。调研数据表明,只依赖技术管控的家庭,孩子游戏沉迷发生率,是高质量沟通家庭的四倍。

  其二是粗暴没收设备、严厉指责。这种行为极易激化亲子对立,促使孩子钻研各类规避监管的手段,脱离管控后出现报复性上网行为。如乙女游戏成瘾者兼具行为成瘾与情感丧失双重特征,骤然切断游戏,青春期孩子情绪调节能力有限,短期会出现情绪剧烈波动、渴求游戏、失眠、消极避世等急性表现。中长期也容易出现逃避挫折、挑剔现实情感等问题,复发风险很高。

  姜斌祥认为,家庭干预是整个防护体系的根基,既不能把游戏全盘否定,也不能放任自流。重点不在于管控电子设备,而是补齐现实情感缺口。要避免激烈对抗、言语指责,因为强行没收设备会加剧戒断反应。更合理的方式是共情接纳孩子的情感诉求,平等沟通,挖掘未被满足的心理需求,协商阶梯式减量方案,订立家庭上网消费公约,循序渐进地调整使用习惯。丰富线下兴趣活动,用高质量亲子陪伴填补虚拟世界占据的精神空间,科普游戏商业诱导套路,帮助孩子分清虚拟剧情与现实生活的边界。

  “家长需要完成数字养育能力升级。”姜斌祥认为,数字养育重在科学引导而非强管控,家长需补齐养育短板,主动学习游戏氪金套路、情感诱导逻辑,读懂监管新规,识别潜在风险。还要摒弃放任或者强硬管控两种极端,平等协商制定上网、消费、作息契约,设置大额消费冷静期。其中,技术工具仅作为基础防护,避免过度监控,借助设备数据优化家庭教育。家长自身做好上网自律示范,强化家庭情感供给,依托家校联动掌握孩子心理动态。

  对此,李子雯介绍,韩国推行的“智能父母教育”项目可供借鉴,参训家长引导孩子网络使用的信心显著提升,试点地区青少年网络受害案例下降32%。国内可面向家长开展系列培训,发放家庭教育指导手册,搭建家校社警沟通渠道,推广“家庭数字断联日”,保障家庭成员线下深度交流的时间。

  应完善分级体系 

  姜斌祥还表示,现有游戏分级大多聚焦画面暴力色情,缺少情感诱导、氪金商业机制等相关评估。乙女类游戏应当建立“基础内容+情感风险+商业诱导”综合分级体系,将虚拟亲密等级、情感诱导强度作为硬性审核指标,高亲密、高情感诱导内容归入18+层级,强制屏蔽未成年人访问,依托AI筛查、动态复核、应用商店管控落地分级,从源头降低低龄群体接触风险。

  李子雯进一步指出,分级不能止步于内容标签,要配套动态评估、分级干预整套机制。划分蓝色普惠教育、黄色预警支持、橙色针对性帮扶、红色危机介入四级风险等级,融合心理测评、行为数据,搭建智能决策流程,建立“数据回流—模型迭代—策略更新”闭环优化机制。

责任编辑:宋静